李屏賓的影像作品,往往散發一種迷人氛圍,吸引人跟著他的鏡頭移轉,緩緩走進畫面裡的世界。但面對這樣一位攝影大師,若要論定他的作品歸屬何種風格,卻很難。對於攝影工作,他卻始終保持令人震撼的某種高純度熱情,永遠追求新的可能,即便那充滿冒險。
為影片創造一種氛圍
「《童年往事》讓我知道我之前的作品都只是表面亮麗,那樣的美感沒有氣味,缺少力量,不動人、只是好看。」李屏賓曾如此表示。1985年拍攝《童年往事》的條件並不如外界想像的好,但他認為無論預算多寡,攝影師還是可以為影片創造一種氛圍,一種色彩,一種質感。他也一直堅持這麼做。
《童年往事》、《戀戀風塵》這兩部與侯孝賢導演合作的影片,成功地在觀眾心底留下深刻的影像記憶,但隨後的《戲夢人生》,李屏賓希望有所突破,就運用色片實驗出一些現場不存在的顏色,為整支影片添加豐富色彩,脫離之前已受大家肯定的「彩色黑白電影」調性;到了《海上花》,他更自製桌上型類油燈光源,讓燈光映照於演員身上穿的絲綢服飾,折射出油畫般的質感,完成他口中的「華麗寫實」畫面。只要有機會,配合不同影片的故事劇情,他總想嘗試點新的什麼。
隨時都在觀察
除了勇於創新與冒險,使李屏賓成為眼光獨具的攝影師之另一重要特質,可能是他「隨時都在觀察」。生活中許多細節他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,比方他注意到陽光每天從不同角度進到屋內,隨著時間悄悄移動,室內光影與氣氛就慢慢產生變化,空間暗部可能很黑,也許有一些小光點在跳躍。這些我們平常視而不見的小地方,他都留意了,並成為他攝影時光影運用的靈感來源。
而這種將日常生活光影經驗再現的方式,讓他的影像畫面特別自然,充滿生命力。敏銳的觀察力亦時而讓他的作品出現許多「上天給的」可遇不可求的鏡頭。他談到前陣子在湖北拍攝侯導新片《聶隱娘》,場景安排在一個很深的山谷,拍攝一場弟子向師父告別的戲。拍攝前李屏賓發現山嵐正從谷底冉冉上升,就請導演和演員再稍等一下,他持續觀察山嵐與光線變化,等最佳時機點一到再開拍,果然拍到雲霧緩緩上湧,最後劇中人物的身影在雲霧中慢慢消失,就像幅張大千的水墨畫,不僅畫面意境深遠,更與劇情融合得十分完美。
用影像感動人,讓畫面表達情意
許多人都說李屏賓的鏡頭蘊涵詩意,或許跟他從年輕就喜歡看畫有關,他說當時大多看不太明白,但時間久了,也養成他個人獨到的觀看角度。他特別喜歡中國水墨畫,覺得水墨畫中有著深沉的厚度與視覺延伸意境,並且畫中都有詩意。中國畫講究「畫中有詩 ,詩中有畫」的特色影響了他的創作方向,他希望自己的影像畫面也能達到這個境界,「用影像感動人,讓畫面表達情意」是他放在心中一直嘗試追求的高度。
《戀戀風塵》的片尾,一幅拍攝九份山城的大遠景,畫面中一道陽光從雲層穿露出來,影像很具感染力,雖然是個空景,卻在無言中總結了整部劇情,在《乘著光影旅行》紀錄片中,李屏賓提及當初他拍攝這段,只是想表現一個:「景物依舊、時光流逝、人事已非、生命還有希望,一點點光⋯⋯」
我想,這就是李屏賓的「畫中有詩」。
硬底子實力派光影詩人
多年來李屏賓不只是侯孝賢最信任的攝影師,他獨到的鏡頭語言也被許多國內外知名導演看見、讚賞,他記得《花樣年華》得獎時,有位動作片導演在後台對他說:「我投了《花樣年華》一票,因為你的鏡頭在對我說話。」
2007年挪威首都奧斯陸舉辦「來自南方的電影」電影節,主辦單位不僅頒發給他特別榮譽獎,並推崇李屏賓為光影詩人(A Poet of Light and Shadow)。
2013年夏天正在台上映的《印象雷諾瓦》,是法國導演吉爾布都Gilles Bourdos三度與李屏賓合作,片中李屏賓以細膩溫潤的光影,純熟地將印象派畫作中對光的禮讚呈現在影像裡,並讓光和風在影片中不時對話。上映以來,觀眾反應都對片中如詩如畫的畫面十分喜愛,令人意外的是李屏賓完全沒做後製調光,但全片影像自然、透亮、色彩動人。談及拍攝這部影片最困難的地方,他認為是一度嘗試在極端光線差異下完成一鏡到底,從光線很黑拍到很亮,一連換了8、9個光圈,法國助手都認為做不到、不願意跟,最後由李屏賓親自跟拍完成,令法國團隊也不得不折服。
對於一位浸淫電影攝影領域30多年,談到攝影工作雙眼仍炯炯發光的大師,可以感覺到他對攝影的真心喜歡,但也好奇至今攝影對他而言是什麼?李屏賓說:「攝影代表了我每一個時期的心境,每一個階段的成長,我對體制不斷的叛逆,我重覆失敗的冒險,我孤獨的時光與蹣跚的腳步⋯⋯」
後記:
李屏賓近年經常在國外拍攝工作,當遇到困難無法順利進行時,他就會拿出傻瓜相機隨手拍拍、紓解心情,有時看景也會拍攝幾張留做記錄。這次他個人百忙中所提供給《Shopping Design》的照片就是這麼來的,雖如此那些影像看起來仍十分有味道,但他特別說明都是出於一般數位相機、隨手拍攝。